2026年9月21日 星期一

2026在木之花家族

COVID-19疫後的世界延續了近年以來的氣候變遷問題,尤有甚者是那些人為的紛擾、特別是今年以來整個世界範圍內的戰亂與紛爭,讓越來越多人嗅到一種「末日感」:慶幸我自己先一步完成了疫後的環球旅行、一瞥了這個世界還算比較和平時的光景。假設任由這「衰世」發展到最壞的狀況,不無可能演變到歐洲中世紀那個黑暗時代的光景:到時侯民主城邦、修道院之類的地方會是比較好的庇護所。基於這樣的思維,才有了人生中一次特別的旅居體驗:以志工的身分在日本的木之花家族體驗了近三個月的集體生活(主要是在位於靜岡縣的富士宮的主園區,此外也去支援了一下另一個位於長野縣的大町的園區,所以算是大致體驗過它的環境的全貌)。

一般常把木之花歸類為生態村,但如同它的名字是一個(跨血緣的)大家族,實際上是一種新的社會型態。換句話說,生態並不是它的主要訴求,況且除了農業之外、它還涉及了多種事業:從餐飲、零售、醫療、文教到養老、送終。而我這次作為「幫手」的角色,基本上被一視同仁地與正式的成員一起過著嚴格的集體生活:特點是365天全年無休的工作、工作時間偏長(8-9小時)、公共時間多(例如集體用餐和幾乎每晚的集體會議)、個人時間極少(為了有多一點的時間做自己的事,我一般把睡眠時間壓縮到5、6個小時以下)。工作內容涉及各種日常農務、偶爾會在廚房等地方支援,加上適逢盛夏時節、所以對身心兩方面都是極大的考驗(其間除了我跟另一個之前有參與過的人之外,至少有四、五個人最終未能堅持下來)。

在這期間我比較認真地把自己當成其中的成員而工作、生活、感受、奉獻著(我還額外做了包括古琴音樂、以及AI與農業相關主題等的分享),一方面還試著去理解它之所以能穩定地運作迄今32年的道理。總體感覺氛圍如同教會(例如有日常的祈禱和偶有的祭典等活動),所以人們的情緒比較平和(而彼此之間的關係不遠不近),作息比較像部隊(例如嚴格的集體生活和時間安排、極少的個人時間)。特別的是,在沒有一般社會中的金錢、欲望等的驅使下,基本上每個人都能自發性地如同蜜蜂一般全年無休地忙碌著:感覺整體的素質比較高,因此效率高、專業性也有相當的水準,也因此它的產品和所經營的事業也能做得有模有樣、有聲有色。

更特別的是,木之花在有著能讓外人注目的世俗成果的同時,我個人在其中生活的感覺卻比較類似於在寺院裡閉關禪修的體驗:在待了一個多月之後,開始對外面(以金錢和欲望為核心)的世界油然而生一種厭離感。所以,按照個人的理解,它的本質是一種特殊的社會型態:組織上類似於中世紀的修道院(例如有著負責精神和心理健康部分的類似「祭司」的角色,取消了核心家庭、使得伴侶之間的互動也如同手足,並且廣泛經營多種事業)、古希臘的民主城邦(例如開會決議公共事項)、以及遠古時期的部落(例如家族共有財產、以及集體生活和工作)的集合體,與此同時強調「一體性」、而沒有明顯的等級之分(人與人之間更多地是角色、職責上的區分)。

整體來說,木之花家族巧妙地揉合了大家庭、信仰、生態村等元素,借佛教術語來說就是營造了一個「堪忍」的世界:人性化的制度、管理等設計讓人能夠沒有顧慮地忙碌著、而不至於疲倦到無法忍受,包括共同的信仰/理念(趨近於一種宇宙觀、但還不到宗教的程度)、適當的身心關懷(例如基於地球曆的個人性格分析、自然療法)、適度的休息時間和活動安排,此外取消核心家庭的作法或許也是關鍵所在,因為它大大地簡化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從而培養了共同信仰/理念以及非基於私利的關係模式的土壤(相較之下,一般社會上的關係模式在持續時間久了之後容易造成負擔、並進而影響共同信仰/理念的實踐)。

然而如同其他的社會型態(例如社會主義之類的烏托邦理想),隨著時代的演進勢必會面臨各種新挑戰。比如嚴格的集體生活、以至於取消核心家庭的作法如何適應當代個人主義、高度工商業化的社會,以及如何能凝聚在這樣的社會氛圍中成長的新一代(共同的信仰/理念難以構成有效的約束)。即便如此,在面對「末日」式的時代挑戰的當下,新的社會型態至少會是一種可能的解決方案:木之花式的社會實驗或許就是當下的世界所迫切需要的。















2026年4月29日 星期三

2026雲南哀牢山茶季的見聞與思考

每年的仲春時分是雲南哀牢山區的茶葉收成季節,而這一個月左右的時間正是深山裡的村莊最忙碌的時候。今年比較特殊的是,由於降雨量少而比以往晚一點開始,山裡晴朗的天氣也有別於以往的時常雲霧繚繞。




這次基本上參與了從採摘開始的整個茶葉初製過程。直接參與到製茶的一線工作,除了讓我深刻了解到茶葉初製加工的各個環節的具體狀況之外,也出乎意料地讓我從更深的層次理解到山村裡的生態:見證了當代少數僅存的、古老的東方「小農經濟」。



在實作的過程中,我評估了引入基於AI(人工智慧)的解決方案來改善茶葉生產流程的可能性,再加上對山村裡傳統的人類社會、經濟型態的觀察,偶然激發出一些對當下這個氣候變遷、資源稀缺、地緣政治緊張的大環境的未來的思考。




第一個主要的思考是人與AI的關係,具體來說就是人在強大的AI工具所帶來的機遇和衝擊下怎麼更好地定位自己:它們的出現就好比以往機動車輛的出現對習慣了馬車等傳統交通型態的人們的意義。這次實作關乎製茶的專業技能,需要思考的是傳統的手藝如何積極地得益於新的工具型態、而非消極地等著被取代,以至探索讓傳統的專業技能「再進化」的可能性。


以這次實作的經驗為例,在結合了手機拍照功能和機器模型自動檢測茶葉殺青程度的實驗中,就體認到感測技術和機器運算能力相結合的威力:相機之類的感測器能超越人類感官的限制、捕捉到一般難以察覺的東西,從而能協助人去關注到更多需要控制的變數。例如茶葉的加熱除了一般能觀察到的由於葉綠素降解 、美拉德反應等因素造成的顏色變深、轉黃/褐色之外,還會因為間接加速了氧化而轉紅:可藉以觀察、控制茶葉的氧化速度。


實驗中採用的是很現成的工具,包括用來拍攝茶葉照片的手機、以及用來自動偵測茶葉的SAM (Segment Anything Model)機器模型,而針對茶葉照片的LAB 色彩空間分析才是關鍵:需要人的高度介入。簡單來說,人的角色好比翻譯:針對特定的判斷目標(例如茶葉殺青處理)找到合適的感測器(例如相機)來取得機器(例如電腦)看得懂的數據(例如照片)、交給機器處理(例如LAB 色彩空間分析),而後把機器處理的結果轉化成判斷結果(例如茶葉殺青程度)。所以,要想得益於新的工具型態,人除了原先的技能之外,還需要的是所謂的「數據敏感度」(Data Sensitivity)。


第二個主要的思考是人類社會的未來發展,具體來說就是人們在日益嚴峻的大環境下如何尋找自身/群體的出路。深山裡的村莊到今天某種程度上是傳統的小農經濟的活化石:位置上遠離大城市的主流文明、環境上被大自然所圍繞、經濟上半自給自足。這次深度體驗了山村裡的生活與工作,深刻感受到它在經濟下行的大環境下的種種優勢與劣勢:相較於特別是中國的城市裡的那種令人感到窒息的低迷沉悶氛圍,春天的山村裡反倒還有幾分清新的生氣與活力。




山村在嚴峻的大環境下所展現的韌性說明了其機遇的所在,然而與此同時也有其嚴峻的挑戰。以茶葉初製為例,雖然有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卻缺乏好的技術支撐、導致產品品質普遍不高。這次在技術層面上引入基於AI的解決方案或許是可以嘗試的路子,但實際所需要的遠遠不止於此:從最基礎的思維認知層面就有許多需要改進的空間。幸而也有或許能作為借鑑的他山之石,比如作為類似的小農經濟環境,去年在日本的主要農業縣:靜岡就見到琳瑯滿目、高度商品化的小農產品,還有富士山腳下的那些生態社區的制度性試驗。



2025年7月20日 星期日

科學的根本是哲學,技術的盡頭是玄學?

這次半隱居在這座喜馬拉雅深山裡的小城市,不覺已經超過一個月的時間。每天除了飲食、睡眠之外,幾乎就是在研讀NLP(自然語言處理)相關資料、構思論文了。日子平淡、內心也少有波瀾,倒是偶爾會迸出靈光一現的想法。

前兩天適逢清爽的天氣,黃昏的光景讓我不禁彈琴自娛起來,平靜的腦海裡油然而生出「NLP+音樂」的構思。而後開始去了解相關的聲學原理、音樂分析技術、以至於音樂治療,而後循線找到真的以這樣的構思實現音樂治療的英國新創公司Wavepaths。想到個人多年來作為科技相關從業者、音樂愛好者、靈修實踐者的心路歷程,有一種唏噓+欣慰的複雜感覺:唏噓的是這樣的東西在自詡古老的東方還只能作為一個概念而存在,欣慰的是我自己好歹趕上了這樣的時代機遇。


為了解決NLP應用中實現術語的「上位化」所繞不開的「語意分析」難題,我從計算機科學的語言模型、神經網路開始著手了解,尋找解決方案的過程中一路跨越到語言學的知識圖譜 (knowledge graph) ,直到遇見本體 (ontology) 這個概念我才驚覺自己幾乎觸碰到了哲學的範疇。此外在探索技術的過程中竟然也能發現某些「玄妙」的存在,比如事實證明密集向量在所有NLP任務中的表現都比稀疏向量更好:原因不甚了了、但能「直覺」合理。所以,也許可以這麼總結道:科學的根本是哲學,技術的盡頭是玄學。 




反觀我們東方的哲學、宗教、以至於靈修實踐,現狀簡單來講就是「跟不上時代」:僅局限於個人和少數同好群體之間的活動,從古到今的形式和內容都差不多、而難以形成Wavepaths式的現代科技產品和服務。我個人多年前接觸「超自然心理學」之後才知道心理學已經從科學跨越到哲學、玄學範疇(而今Wavepaths公司進一步把它產品化),而在更早之前心理學就有了廣告、設計之類的商業應用,因此在瀏覽了儒、釋、道的一些經典之後也沒有花太多的時間去「皓首窮經」式的深究。


如果說現代世界的樣貌是工業革命所造就的,那麼說現代人類文明是西方哲學體系所形塑的應該也不為過。從這個角度看西方哲學體系,它相較於東方哲學體系有一套完整的(從基礎理論到各種實踐的)方法論,比如這兩天看得我眼花撩亂的心理學分支和應用:心理物理學 (psychophysics)、心理聲學 (psychoacoustics)、振動聲學療法 (vibroacoustic therapy)、雙耳節拍 (binaural beats)。而今這些方法論讓許多科幻成了現實,比如朱邦復(倉頡輸入法的發明人)20年前就著手研發以文字生成動畫,但多年來只聞樓梯響、一直到神經網路技術成熟後的今年2025了才終於有產品問世。


我對東方哲學體系的疑慮來自於個人的實踐:深深感覺那些靠「悟」的學問僅適用於極少數人、而且極具偶然性。以我個人彈古琴的實踐為例,從開始學習到結合技巧鍛鍊、靈修實踐好幾年之後才能「駕馭」某些類型的曲目。在那偶然的「修為」突破後,直到現在超過十年的時間都沒能有明顯的長進(基於同樣的原理,我的靜坐功夫也沒有明顯的進步),說穿了就是欠缺另一個層次的修為突破(同樣又會是另一個偶然)。以禪宗的概念來說,就是「空生妙有」,能淨化心靈、修到初步的「空」才會有初步的「妙有」:掌握某些類型的曲目。再用蘇東坡的詩句「無一物中無盡藏,有花有月有樓台」比喻,就是修到能變出花來,但還不到變出樓台、月亮的「法力」:無法在各類曲目的不同「境界」間游刃有餘。


反之,西方哲學體系藉助它那一套完整的方法論已經能夠超越心靈、駕馭物質、以至於讓物質反過來影響心靈:形成產品、服務而普及於大眾,或許更適合物質爆發、心靈缺乏禪宗大師式的引導的現代。以機器學習機制為例,簡單地說就是把輸入的學習對象(例如人提供的文字、聲音、圖像)化成向量(一組數字),而後經過數學運算把向量組成矩陣、以便GPU(圖形處理器)進行(大量、快速的)平行運算,反覆運算、適當地修改矩陣參數來進行「學習」,學習的結果被換算成機率、最後再據以輸出對應的學習目標(例如機器產生的文字、聲音、圖像)。換句話說,能解答疑問、呈現出人一般的聲音和影像、甚至撫慰人類心靈的「聊天機器人」並未曾「懂」得什麼東西:它只是把一堆數字經過數學運算、電子元件處理,再運用統計學原理「猜」出人們想要的回應而已。


原理說穿了沒什麼了不起,然而一套哲學體系能形成這許多方法論,進而實現出這些魔術般神奇、而且在一定程度上管用的東西(聊天機器人、智慧型手機、人形機器人,諸如此類),背後是數不清的人們、花了數不清的時間的努力成果。相較之下東方哲學體系的價值在哪裡、又能如何體現呢?問題的答案我不甚了了、但「直覺」是應該有的:好比《老子》說的「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2025年5月6日 星期二

旅居,在聖克里斯托巴

異國邊陲小城聖克里斯托巴·德拉斯卡薩斯 (San Cristóbal de las Casas)、五個月的時光,在山腰的小屋、以半個上帝的視角望著風雲的變幻。這個不太一樣的旅居開端,彷彿也預示著那不太一樣的變化

原以為會是用力擁抱熱情的西班牙文化,沒想到在這異域中的異域會一頭栽進另一個時空:以至於一整個禮拜跟人類說不到幾句話,卻每天跟那些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人工智慧)聊天機器人大量地溝通、協作。


我個人的生活狀態,大抵是每十年有一個重大的變化:幅度之大是連我自己都完全無法想像下一個十年的樣子,比喻作輪迴的話可以說這輩子到現在已經「轉世」了有兩三回了。


2022年底離開中國的雲南以來,其實還抱著再找個舒適的地方長居的想法,最終跨過了半個地球、遇到這個見面就似曾相識的地方:一個從地理到文化上都稱邊遠的所在。人生走到這樣的境地,可謂是到了「末路」了。


現在這個建立在自由職業(freelancing )上的生活型態其實是十年前嘗試創業失敗後的權宜之計,而後衍生成遠走、旅居的型態:幾乎完全背離了躊躇滿志的初衷。或許是走到這「末路」後的深刻自省所致,竟然重拾起了「前世的前世」的行當。


我的專利相關工作目前主要涉獵機器人、AI領域:AI的新東西接觸多了也想來玩玩。而今在AI 聊天機器人的協助下快速入手新的程式語言,少不得就是要把現在的工作給自動化:模仿個人的工作流程、同時考量機器和資源的侷限,實現出來的是結合專利文件自動優化、翻譯、撰寫輔助的工具(基於自然語言處理(natural language processing ,NLP))。


雖然說只是個簡單的開始,卻有著影響個人未來的生活型態的端倪。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增進「工作」這個生活要素的效益,甚至能成為工作、生活的新方向:增添自由職業工作的內容、以至於涉獵相關學術領域。


而今這個世界,很多人已經能感受到那不安的暗潮。就如同人們面對被AI科技取代的危機,應對的態度可以是消極抵抗、也可以是積極調適。如果相信自有安排,就不妨視為「機遇」、試著去順應它:自由職業就自由職業吧,動盪的世界貴在靈活度,不如就讓「自由」的職業更加自由吧。